第六十八章 兄妹观战-《睡梦成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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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米岚和何米熙是在一个清晨出发的。

    晨雾还未散尽,青云湖的水面泛着淡紫色的微光,三十六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何米岚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束袖箭衣,承影剑斜背在身后,剑匣上贴了三道张海燕新画的定位符,腰间挂着骆惠婷为他准备的储物袋——里面塞满了丹药、阵盘、灵符和备用衣物,用彭美玲的话说,“你惠婷姨娘恨不得把整个宗门的后勤库都给你装上”。何米熙站在他旁边,淡紫色的箭衣是彭美玲连夜改好的新衣裳,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银花,惊鸿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墨绿雾晶在晨雾中微微发亮,发髻上那支奢比尸送的乌润木簪将一头黑发绾得利落干净。

    两人先去了膳堂。林银坛比他们起得更早,已经蒸好了一笼桂花糕和一笼灵米糕,用油纸分别包好塞进何米熙的储物袋里。小米熙伸手想先掰一块,被林银坛轻轻拍开:“这是路上吃的,不是现在吃的。”彭美玲站在膳堂门口,手里捏着何米熙的一件换季外袍,嘴里数落着“涿鹿那边比阪泉冷多了你也不多穿一件”,把外袍叠好塞进包裹,又检查了一遍袖口的盘扣够不够结实,然后突然用力抱了何米熙一把,力道大得像是有人要跟她抢女儿。抱完之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往红绡阁走去,边走边嘟囔“早去早回,别跟猴子似的满山乱跑”,声音没有半点异样,但何米熙分明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松开她肩头时轻轻颤了一下——彭美玲不说舍不得,她只说“外袍够不够厚”。

    马香香从竹林阴影里走出来。黑衣长剑,面无表情,一如既往。她站在何成局面前,微微低头:“哥,我跟着。涿鹿那边风大,米熙的护体罡气还不够厚。”何成局正在吃早饭——今天的早饭被张海燕的蚩尤情报打断了半截,此刻他重新端起碗,把林银坛留好的灵米粥三两口喝完,放下碗,对马香香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兄妹俩的剑光一青一紫,先后掠过青云湖上空,穿过太祖洪荒与洪荒的过渡带。这片过渡带在盘古开天时曾是被混沌气流与清浊法则激烈撕扯的破碎空间,如今早已被何成局的主宰意志抚平,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灰色薄雾悬浮在虚空之中。雾气中偶尔能看见一些漂浮的碎石,那是当年归墟渊崩塌时溅出的混沌遗址残骸,经过无数岁月的风化,已经不再具有危险性,只是静静地漂在那里,像是谁随手撒在虚空中的一把砂砾。

    何米熙飞过时伸手捞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捏在指尖对着太阳看了看,碎石呈暗灰色,表面有极细的金属光泽,和她在张海燕的观测站里见过的混沌遗址残骸样本一模一样。“哥,蚩尤的铜是不是就是从这种石头里炼出来的?”

    “类似。但蚩尤挖的是归墟渊边缘的残骸,纯度比这种漂浮碎片高得多。”何米岚放缓剑光与妹妹并肩而行,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几千年,从她还是个骑在他脖子上掏鸟窝的小丫头时就习惯了,“归墟渊深处的残骸含有混沌海时期的微量金属元素,普通丹火熔不掉,但巫族的地心熔炉温度足够。蚩尤自己就是最好的铁匠。”

    何米熙把碎石收进储物袋里,一本正经地说:“带回去给海燕姨娘做样本,她上次说混沌遗址漂浮碎片的微量元素分布数据还差一组。”

    何米岚笑了一声。这就是青流宗长大的孩子——路过一片虚空都不忘给观测站带样本。两人穿过薄雾,洪荒大地在脚下展开。

    涿鹿。这片广袤的平原位于姬水以北,东临济水,南接黑石峡谷,是南疆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当年轩辕在此地设立过临时会盟的营地,如今却成了两支大军对峙的前线。何米岚和何米熙从云头降下时,太阳刚刚升起,涿鹿平原笼罩在一层浅金色的晨光中。从高空俯瞰,轩辕的大营扎在涿鹿北面的一片高地上,营寨以黄土夯筑,外围挖了一圈深深的壕沟,壕沟内侧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刻有八卦符号的木桩——那些木桩上的符号何米熙认得,是伏羲八卦中“坎”卦的变体,专门用来检测地下水源的流向。哥哥说这是轩辕特意让随军的老巫觋布下的水土监测阵,打仗归打仗,不能污染下游部落的饮水。

    何米熙“嗯”了一声,目光从木桩上移开,投向更远处的涿鹿平原南面。如果从平地上看去,那里似乎只是另一片连绵的丘陵;但站在高空中俯瞰,能清楚地看到黑石峡谷入口两侧的山壁上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金属光泽。那是蚩尤的铜兵阵列,成千上万柄铜戟、铜斧、铜戈在晨光下同时闪烁,如同一条盘踞在峡谷中的青铜巨龙缓缓舒展鳞甲。

    何米岚和何米熙在云头上盘膝而坐。这个任务是从张海燕那里接手的——蚩尤在涿鹿外围驱逐妖兽群,那些被驱离故地的妖兽和沿途小部落的难民都急需安置。何米岚已在几个关键区域设立了临时安置点,由曲笙的小队负责维持。他掏出曲笙的传讯玉简扫了一眼,对妹妹说他得下去跟后勤队交接几件事,又问她是跟他一起下去还是在这里继续看。

    “我在这里看。哥你去忙,不用管我。爹说了,这次让我自己看,不能光跟着哥当尾巴。”何米熙盘腿坐在云头上,把惊鸿剑横放在膝上,双手托腮俯视着下方那片正在对峙的广袤平原。她的语气老成得与年龄不符,但话里那句“爹说了”还带着对父亲理所当然的依赖。

    何米岚的剑光一闪,消失在南面的丘陵中。何米熙独自坐在云端,目光在轩辕大营和黑石峡谷之间来回扫视。她从小在青流宗长大,平时在宗门里虽然总因为挑食被林银坛多塞一碗红枣,但真正坐在高处独自俯瞰一整片战场,这还是头一回。那些在晨雾中移动的士兵、在营寨外挖掘壕沟的民夫,渐渐和当年三皇治世时她亲眼见过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她想起那些在河滩上帮人族垒石渠的巫族,想起祝融把自己受伤未愈的胸膛抵在石料上咬牙往前推时额角淌下的汗,想起那些逐片逐行对照伏羲卦版、小心翼翼学画符号的雷泽村民。

    蚩尤站在黑石峡谷最前沿的一块巨岩上。没有任何铜兵的反光能掩盖他本人的存在感——身高近丈,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刀刻般的伤疤,每一条伤疤的走势都与某种极简的古阵纹隐隐呼应。他的头发不束不扎披散在背后,粗硬如铜丝。手里倒提着一柄开山铜斧,斧刃没有开锋,钝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铜板,但斧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九黎部落的图腾纹路——那些纹路何米熙在张海燕的样本图鉴里见过,是九黎特有的“兵主纹”,以鲜血和铜汁混合烙印在兵器上,据说能引动使用者体内的巫族血脉共鸣。蚩尤身后,他的八十一个兄弟正在各自阵列前方来回巡视,这些兄弟每一个都统领着一支以巫族血裔为核心的战团,战团成员大多是巫族与人族的混血后裔,体型普遍比凡人高大半个头,手持各种形制不一的铜兵。

    其中距离蚩尤最近的那个壮汉就是黎山。身形比方砚足足大了一圈,双臂比何米熙的腰还粗,手里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铜杖,杖头嵌着一颗从归墟渊深处挖出的混沌碎晶,正指挥一队铜甲步兵将拒马从谷口推向外围。从何米熙的角度看下去,那些铜甲步兵推动拒马的动作极其娴熟——那不是临时征召的民夫能达到的效率,是长期训练的纪律。她记得何米岚说过,蚩尤的军队不是靠血脉狂热驱动的蛮兵,而是有编制有后勤的正规军。

    “正规军”这三个字,是人族在三皇五帝时代花了数千年才摸索出来的军事组织形式。蚩尤学得比任何人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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